色长幡随风飘动,如漫天大雪,肃杀得让人喘不过气。
每一面幡下,都用红绳系着一枚铜钱挂坠。
风一吹,幡动钱响,成千上万枚铜钱撞击在一起,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像是在哭,又像是在诉说。
人群中,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颤颤巍巍地走了出来。
他是御史台的老臣,出了名的硬骨头。
他走到一面白幡下,伸手捧起那枚还在晃动的铜钱。
当他的目光落在幡上那用鸡血写就的名字时,整个人如遭雷击。
“平儿……我的平儿……”
老御史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抱着那面写着“王平”的白幡,哭得撕心裂肺。
他那唯一的侄儿,三年前“战死”在北境前线,尸骨无存,只得了个烈士的虚名。
他做梦也想不到,自己的侄儿,根本就没离开过京城!
这哭声像一道惊雷,在死寂的人群中炸开。
“那是我儿子!张麻子!”
“李四狗!我的儿啊!”
消息像野火一样瞬间烧遍了整个京城。
无数人从家里冲出来,涌向皇城,他们要在这些白幡里,寻找自己失踪多年的亲人。
紫宸殿内,暖炉烧得极旺。
皇帝夏渊的脸色却比殿外的寒冰还要冷。
他穿着一身明黄色的龙袍,宽大的袖口里,右手死死攥着一柄淬了剧毒的匕首。
刀柄的温度,几乎要将他的掌心烫穿。
殿门被推开,夏启缓步走了进来,依旧是那一身北境亲王的常服,脸上看不出喜怒。
“逆子!”皇帝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可知罪!”
夏启没接话,只是从怀里掏出一份卷宗,双手奉上。
“儿臣不敢。儿臣只是整理了一份《左营名录》,发现其中有些蹊跷,特来请父皇圣裁。”
皇帝身边的太监战战兢兢地接过卷宗,呈了上去。
夏渊一把夺过,翻开第一页。
那熟悉的笔迹,那刺眼的朱砂批红,让他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
“准以死士代营,事成后焚档灭迹。”
落款,正是他的亲笔御批。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杀意暴涨。
夏启却像是没看到,只是躬了躬身,缓缓向后退去,一直退到殿门门槛处。
他停下脚步,忽然回首,脸上绽开一个灿烂得近乎残忍的笑容。
“父皇可知,就在今晨,您那三百个忠心耿耿的死士,在左营的废墟里,尽数自焚了?”
皇帝握着匕首的手猛地一抖。
夏启的声音清晰地回荡在空旷的大殿里,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
“他们临终前,嘶嘶力竭地喊着一句话。他们喊的不是‘万岁’,也不是‘陛下’。”
夏启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他们喊的是——娘,我们不是贼。”
皇帝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眼前金星乱冒。
他下意识地想用龙袍去遮掩什么,却不慎带得袍角一滑。
半截烧得焦黑、还沾着血迹的统领腰牌,从他的龙袍下摆滑落,“啪嗒”一声掉在金砖上。
那腰牌上,用凝固的血迹潦草地写着几个字。
蝉亡,主弃我。
夏启的目光从那块腰牌上扫过,最后落在了皇帝那张瞬间惨白如纸的脸上。
他没再多说一个字,转身,大步跨出了紫宸殿。
殿外的天光有些刺眼。
皇城根下,那叮叮当当的铜钱声响,似乎比刚才更大了些。
在嘈杂的哭喊和议论声中,已经隐约能听到香烛燃烧时发出的“噼啪”轻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