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炉里的风箱像老牛喘气,每一次呼气都喷出一股灼人的热浪。
赵砚这小子做事喜欢搞仪式感,非要等第一缕晨光照进铁匠铺才开炉。
夏启站在角落阴影里,手里捏着个冷硬的馒头,看着那个老师傅把那包裹着“天恩”与“罪证”的麻布包扔进坩埚。
金子熔点低,很快就化成了一滩艳俗的汁水,但这玩意儿太软,做不了骨头。
老师傅面无表情地往里面加了一铲子黑乎乎的粉末——那是夏启特意交代的北境特产高锰钢粉。
“糟蹋东西。”老师傅嘟囔了一句,大概是觉得用金子和精钢混在一起简直是暴殄天物。
“这不叫糟蹋,这叫镀金。”夏启咽下最后一口馒头,拍掉手上的面渣,“让这帮老农看看,这犁头比他们供在祠堂里的祖宗牌位还金贵。”
两个时辰后,十柄造型古怪的曲辕犁摆在了城南试验田的田埂上。
犁铧泛着幽幽的青光,刃口处却透着一丝诡异的金线,上面用阴刻法錾着四个字:民能饱腹。
消息传得比风都快。
日头还没爬上树梢,京郊那帮手里还攥着木犁的老农就把试验田围了个水泄不通。
这年头,看热闹是唯一的免费娱乐。
“那是金子吧?乖乖,皇上用的犁?”
“屁!皇上那是金锄头,这是犁!你看那光泽,跟我那口用了二十年的铁锅不一样。”
突然,人群里有个缺了大门牙的老汉挤到最前面,死死盯着那个刚冷却不久的犁头,浑浊的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他颤巍巍地伸出像枯树皮一样的手,摸了摸那道金线,嘴唇哆嗦着:“这……这金水色泽不对,发红……这是当年的‘血金’啊!”
周围人一愣,老汉像是陷入了魔怔:“二十年前,北境铁矿虚报案,说是那批官银里掺了铜,熔出来的金子就这色儿!那时候被抄家的贪官,家底儿就是这种红金……这哪是犁地,这是在用贪官的骨头翻土啊!”
夏启挑了挑眉。这老头有点意思,居然还是个懂行的“鉴宝专家”。
他没说话,直接卷起裤腿,踩进了泥里。
这具身体虽然养尊处优了些,但这几天在废土锻炼出来的肌肉记忆还在。
他单手扶住犁把,甚至都没给前面那头老黄牛套太紧的缰绳,只是轻轻吆喝了一声。
那头老牛显然也是个见过世面的,懒洋洋地迈开了步子。
嘶啦——
像是热刀切黄油。
那平日里要把人累断腰的板结硬土,在这柄“镀金高锰钢犁”面前脆弱得像豆腐。
泥土如波浪般向两侧翻卷,细腻松软,连个大点的土坷垃都没有。
围观的士绅原本还在摇扇子看笑话,这会儿扇子都忘了摇。
“这入土深度……起码深了三寸。”一个穿着绸缎衣裳的地主老财低声算计着,“这要是用在我的庄子上,一头牛能顶两头用,佃户的力气省下来,还能去开荒……”
但他旁边的另一个胖子却脸色一变,那眼神不像是看到了宝贝,倒像是看到了催命符:“老张,你糊涂啊!要是这也省力,那帮泥腿子有力气了,还肯老老实实交五成租子?若是全境推广,咱们这地租还能收到几时?”
这胖子话音未落,人群外围一个穿着户部青袍的主事就像被针扎了屁股,转身就往马车方向溜。
夏启眼角余光瞥见那家伙一边走一边从袖子里掏出纸笔,那动作熟练得令人心疼——估计是急着给背后的主子写“北境欲夺地权,动摇国本”的小报告。
随他去写。
有些事,越是藏着掖着,越容易被人当成把柄;大大方方亮出来,反而成了阴谋。
与此同时,工部匠作营的后巷。
苏月见把脸上抹得黑一道白一道,背着一筐刚刚烧好的木炭,像只受惊的鹌鹑一样缩在墙角。
“真他娘的晦气!”墙根下,两个正在抽旱烟的匠人骂骂咧咧,“上个月刚赶出来的三十副铜秤,那是上面催命一样催出来的,说是要把之前的损耗补上。结果今儿一大早又变了卦,要全部回炉重铸成铁的,还说什么‘新法需新器’。”
“嘘——小点声!”另一个匠人鬼鬼祟祟地四下张望,“听说这批铜秤模具有问题……你看那秤砣底下的暗纹,跟当年那个被砍头的盐铁使搞的‘加权秤’是一个模子!一斤能称出一斤二两来,这要是流出去……”
苏月见低着头,手指在木炭筐的边缘轻轻敲击,暗自记下了那几个模具的编号。
这哪里是什么损耗,分明是做好了准备要在即将到来的秋粮征收上,狠狠再剐百姓一层油。
中午时分,京城的西市热闹非凡。
赵砚这奸商属性爆发,直接在最显眼的地方支了个摊子,挂出一条横幅:“旧器换新犁”。
规则简单粗暴:凡是家里有官府发下来的旧量器、没人认领的旧账簿,哪怕是个破秤砣,只要拿来,就能换一张北境特制的“新犁兑换券”或者“米券”。
这简直是在京城的官僚体系里扔了一颗臭鸡蛋。
那些平时被官府坑惨了的小商小贩,还有那些早就觉得手里秤不对劲的老实人,这会儿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不到半天功夫,摊子后面就堆成了一座小山。
铜秤七十二杆,缺斤短两的斗三十个,甚至还有一堆发霉的账本残页。
夏启回到摊位前时,赵砚正捧着一杆看起来平平无奇的铜秤发呆。
“主子,您看这个。”赵砚把秤杆递过来,手指指着秤砣底部。
那里有一行被磨损得很严重的铭文,如果不是用特殊的角度对着光,根本看不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