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月见手里那把刚削完冻梨的匕首还在滴着水,另一只手已经将三份薄如蝉翼的卷宗拍在了案几上。
“全是‘发霉’的老古董。”
她把切好的梨块递了一块给温知语,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李慎之、王远、徐光。这三个老头在钦天监待了三十年,唯一的职责就是擦拭那些根本没人会用的浑天仪。早年间受过那帮传教士的指点,会算《崇祯历书》留下的残篇,结果被清流骂成‘数典忘祖’,这辈子连观测台的顶层都没上去过。”
夏启拿起卷宗扫了一眼。
履历惨得惊人,俸禄甚至还不如京城一个倒夜香的工头。
“不是他们不想上去,是上面的人怕他们上去。”
夏启随手将那本在此刻显得无比讽刺的《大夏正朔历》扔进炭盆里。
火舌卷过,烧黑了上面那行“宜出行,忌动土”的字样。
温知语心领神会,从袖中抽出一本自己整理的比对簿:“王爷说得没错。现行的《大夏历》沿用的是三百年前的旧算法,回归年长度误差极大。我查了过去三年的农事记录,春分日平均偏差了半天。对于老百姓来说,这半天就是播种的一季生死。”
“若是再偏下去,就不止是饿死人的问题了。”夏启看着炭盆里化为灰烬的历书,眼神微冷,“那是老天爷在打朝廷的脸。连日子都算不准的皇帝,还谈什么受命于天?”
既然朝廷算不准,那就换个算得准的人来。
这时候,那个总是一身机油味的罗伯特不知从哪钻了出来,手里捧着一本厚得像砖头一样的羊皮书,兴奋得满脸通红。
“第谷!这是第谷·布拉赫的星表残卷!”罗伯特把书砸在桌上,震得茶杯乱跳,“配合我们在北坡新建的那个‘格里高利式’反射望远镜,我能把明年的二十四节气精确到分钟!”
但他顿了顿,那双蓝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完全没有了刚来时的那种死板:“不过,这东西不能署我的名。在大夏百姓眼里,我算出来的日子是‘妖言’,但如果是那三位老先生算出来的,那就是‘拨乱反正’。”
夏启笑了。这洋人学坏的速度,比他搞发明的速度还快。
“知语,起草《格致技录》特刊预告。”夏启敲了敲桌面,“标题要大,要狂——《新定四时令:钦天监遗珠校正实录》。下面的署名栏给我空着,只留一行小字:‘待三位国士亲署,以正视听’。”
“还要加上一句,”苏月见在一旁插嘴,手里把玩着匕首,“‘此历法一出,天下农时,唯北境马首是瞻’。”
这封预告就像长了翅膀,顺着往来的商队和漕运线,一夜之间贴满了江南的码头和北境的茶肆。
甚至连路边不识字的老农都知道,北边来了三个神仙,要把被朝廷弄乱的老天爷给“掰”回来。
三天后,北境边陲的一处破旧驿站。
风夹着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
三个裹着厚棉袍、背着旧书箱的老者颤巍巍地缩在角落里喝热汤。
他们没敢亮明官身,只说是来游学的士子。
驿站外,苏月见裹着一件不起眼的灰斗篷,手里抓着一把瓜子,看似在和驿卒闲聊,目光却像钩子一样挂在那三人的袖口上。
那领头的老者李慎之,抬手擦汗时露出了里衣的袖边。
那上面用极细的银线,绣着一个十字和圆规交错的暗纹。
那是当年利玛窦在大夏开设私学时,给入门弟子留下的标记。
几十年前那场排外大火烧毁了私塾,这标记就成了他们一辈子的秘密和耻辱。
“确实是真货。”苏月见吐掉瓜子皮,转身消失在风雪里。
当晚,总督府并没有大张旗鼓地设宴接风,甚至连个迎接的人都没有。
就在三位老者忐忑不安,以为自己行踪暴露被冷落时,城北那座新建的观象台忽然亮起了灯火。
不是普通的灯笼,而是利用巨大的凹面铜镜汇聚的探照灯光,直刺苍穹。
“那是……”李慎之手中的茶杯猛地一抖,茶水泼了一身。
驿站外的人群开始向观象台涌去,三个老头顾不上擦干身上的水渍,跌跌撞撞地跟着人群挤了过去。
台上,没有高高在上的官员,只有那个叫罗伯特的洋人,正操着一口流利的汉话,指着身后巨大的黑板。
黑板上画着的,正是今晚星空的运行轨迹图。
“诸位请看!”罗伯特大手一挥,“依旧历,今夜丑时三刻,月入毕宿,主雨。但依新算——”
他猛地拉开身后的一块幕布,露出一架精密的黄铜浑仪,旁边的陈九龄熟练地调整刻度,将观测镜对准了天际的一个点。
“今夜无雨,唯有流星伴月,自东北而来,穿毕宿而过!”
话音刚落,人群中发出一阵惊呼。
只见东北夜空,一道极细的流光划破黑暗,精准无比地穿过了毕宿星团,正如那黑板上画的一模一样。
严丝合缝,分毫不差。
围观的百姓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对于种地的人来说,能算准星星,就能算准雨水,这就是活命的本事。
人群中,李慎之死死抓着同伴的手臂,浑浊的老眼里全是泪水。
三十年了。
他们在钦天监阴暗的角落里算了三十年,从未有人哪怕抬头看一眼他们的成果。
而今天,在这苦寒的废土之上,在这个被朝廷视为蛮荒的地方,数千百姓正对着那原本属于他们的真理欢呼。
“老王,老徐……”李慎之声音哽咽,指着台上那架被擦得锃亮的浑仪,“咱们算了一辈子的天,直到今天……才算是被人当个人看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