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 年 6 月初的川北清晨，露水把安置点的黄土浸得发潮，踩上去能留下浅浅的脚印，再被晨风吹得慢慢泛白。张小莫蹲在帐篷门口，正把《读者》杂志、小宇的画和父亲的短信截图（她特意存在手机相册里）小心地塞进帆布包，指尖触到包底的军绿色胶鞋 —— 是陈峰给的那双，鞋底已经沾了层厚厚的黄土，鞋帮处还留着搬物资时蹭到的机油印，像给这段救灾时光盖了个粗糙的戳。

“小莫姐！” 清脆的喊声从身后传来，带着点跑调的雀跃。张小莫回头，看见穿粉色外套的小星被她妈妈抱着，右腿的纱布换了新的，雪白的布料上没再渗血，只是还不能落地，只能用绷带吊在胸前。小星的手里攥着什么，嫩黄色的花瓣从指缝里露出来，沾着的露水在晨光里闪着碎钻似的光。

“怎么这么早起来了？不多睡会儿？” 张小莫赶紧站起来，迎上去。小星的妈妈笑着把女儿往她面前递了递：“这孩子，听说你们今天要走，天不亮就拉着我去后山，说要给你摘花。”

小星的脸有点红，大概是早起受了凉，也可能是害羞。她举起攥得发紧的手，小心翼翼地展开 —— 是朵野雏菊，嫩黄的花盘周围围着圈白色的花瓣，花瓣边缘还沾着点泥土，花茎上的绒毛清晰可见，顶端的露水顺着花茎往下滑，滴在张小莫的手背上，凉得像颗小冰晶。

“小莫姐，给你。” 小星的声音软软的，带着点没睡醒的沙哑，“后山好多这种花，我问护士姐姐，她说花开了，就说明日子要好了。” 她说话时，眼睛亮晶晶的，像盛着晨露，“我把它送给你，你看到花，就想起我，想起我们在这里一起画画好不好？”

张小莫的手指轻轻接过野雏菊，花茎有点细，捏在手里怕断了，只能用掌心托着。露水在她手背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却暖得让人心头发热。她想起第一次见小星时，女孩躲在帐篷角落哭，说自己的腿再也不能跑了；想起给她读《读者》里的故事，她攥着杂志不肯放；想起昨天下午，小星还在硬纸板上画了幅画 —— 蓝色的帐篷旁开着满山坡的野雏菊，她和张小莫手拉手站在花里，旁边写着 “我们的家”。

“好，我一定好好收着。” 张小莫把花凑到鼻尖闻了闻，有股淡淡的青草香，混着泥土的气息，比上海花店买的玫瑰还好闻，“等我回上海，就把它夹在《读者》里，想小星了，就拿出来看看。以后我还会来看你，看你画更多的小兔子，看后山的野雏菊开得更多。”

小星的眼睛更亮了，伸手抓住张小莫的手指，小小的手攥得很紧：“拉钩！你一定要来！我还要教你认后山的花，有黄色的，还有紫色的，可好看了！”

“拉钩！” 张小莫和她勾了勾手指，指尖触到女孩掌心的薄茧 —— 是这些天画画练出来的，有点糙，却格外真实。小星的妈妈在旁边看着，眼眶有点红：“真谢谢你们这些志愿者，要是没有你们，我们娘俩还不知道该怎么办。小星的腿好多了，医生说再过两个月就能慢慢走路了，到时候我带她去上海看你。”

“好啊，我在上海等你们。” 张小莫笑着点头，把野雏菊别在胸前的军大衣纽扣上 —— 花盘朝外，白色的花瓣在军绿色的布料上格外显眼，像颗小小的星星，落在胸口。

帐篷外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志愿者们都在收拾行李，卡车的引擎声从远处传来，“轰隆隆” 的，打破了清晨的宁静。陈峰扛着个工具箱走过来，脸上带着点疲惫，下巴上的胡茬又长了点，眼睛里的红血丝却比之前少了些：“都收拾好了？发电机我检查过了，油也加满了，以后这边用电没问题。”

“都好了，谢谢你这阵子的照顾。” 张小莫看着他手里的工具箱，想起他后背结满盐霜的样子，想起他蹲在发电机旁熬夜检修的身影，心里满是感激，“你什么时候回广州？”

“再等等，还有批物资没到，等交接完了再走。” 陈峰笑了笑，露出两排白牙，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回上海后，注意身体，你那脚伤还没好利索，别太累了。要是想知道这边的情况，就给我打电话，我给你报平安。”

“好，你也注意安全。” 张小莫点点头，目光越过陈峰，看到李婶正站在不远处的帐篷门口，手里捧着那件没绣完的红毛衣，往这边看。她赶紧走过去，李婶看到她，把毛衣递过来：“姑娘，这个你拿着吧，我也用不上了。你回上海，要是遇到像小星这样的孩子，就送给她们，乐乐也会高兴的。”

毛衣的针脚还是歪歪扭扭的，“乐” 字只绣了一半，却带着李婶的温度。张小莫接过毛衣，叠好放进帆布包：“婶，您别难过，乐乐肯定希望您好好的。等这边重建好了，我还来看您，陪您去后山摘野雏菊。”

李婶的眼圈红了，却笑着点了点头：“好，我等着。你们在外面，也要好好的，别让家里人担心。” 她的声音有点沙哑，却比之前有力多了，眼神里的空洞少了，多了点对未来的盼头。

“上车了！准备出发了！” 卡车旁传来志愿者的喊声。张小莫最后看了眼安置点 —— 蓝色的帐篷在晨风中轻轻晃动，像一朵朵盛开的蒲公英；小星被妈妈抱着，还在朝她挥手，手里举着幅刚画好的野雏菊；李婶站在帐篷门口，也在挥手，红毛衣的一角从她的布包里露出来；陈峰扛着工具箱，还在检查最后一辆卡车的物资，时不时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