秉笔太监王承恩,身着深蓝色的蟒纹宦官袍,腰束玉带,始终垂首敛目,大气不敢出。见皇帝神色变幻,他才小心翼翼地往前挪了半步,压低了声音,恭声道:“皇爷,奴婢近日亦听闻一些关于新家峁的传闻,这联盟的头领名叫李健,并非世家出身,而是底层泥腿子起身,据说曾历经流离之苦,深懂民间疾苦。他手下网罗了不少奇人异士,既有江南名士方以智、顾炎武这般通经史、晓兵法的饱学之士,还有……”
“还有黄宗羲、侯方域,对吗?”
崇祯皇帝突然接口,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丝毫喜怒,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眸微微一沉,“都是些东林党人,昔日的江南才子。倒是奇了,放着江南的富庶安逸不守,偏偏跑到陕北那等苦寒之地,聚到了一起。”
王承恩闻言,身子微微一颤,连忙低下头,再也不敢接话。东林党三个字,在崇祯朝无疑是最为敏感的禁忌之词,昔日党争的血雨腥风犹在眼前,皇帝对这拨人既有倚重,又有忌惮,此刻提及,谁也摸不准圣心所向。
崇祯皇帝缓缓起身,腰间的龙袍下摆拖地,发出轻微的窸窣声。他走到殿壁上悬挂的巨幅《大明疆域图》前,那地图以绢帛绘制,青绿山水间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府县名称,边角已有些泛黄。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从京师顺天府的位置缓缓移开,一路向西,掠过山西、渡过黄河,最终停留在陕西延安府的位置。那里,有一个小小的朱红圆圈,是他一年前随手画下的,当时不过是标记流寇肆虐的重灾区,如今看来,这个圈该画得更大些了,大到足以囊括那个悄然崛起的 “新家峁”。
“杨嗣昌。” 崇祯皇帝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决断。
“回皇爷,杨督师正在河南督剿流寇,进展尚顺。” 王承恩连忙躬身应答,不敢有半分迟疑。
“传朕口谕。”
崇祯皇帝缓缓转过身,烛火映照下,他的脸庞显得格外凝重,“着杨嗣昌暂且放缓河南剿匪之事,密查新家峁虚实。其头领李健品行如何?麾下人心向背?粮饷军械储备几何?有无不臣之心?一一查明。若其真能安民御寇,恪守臣道,或可许以官身,加以招抚,为我大明所用;若其包藏祸心,图谋不轨……”
他的话语顿住,没有继续说下去,但眼底瞬间闪过的一丝凛冽寒光,已足以说明一切 —— 那是帝王不容挑战的威严,是对任何潜在威胁的决绝。
“奴婢遵旨,即刻便去传谕。” 王承恩重重叩首,声音恭敬而沉稳。
消息通过六百里加急,三日便到河南开封。督师行辕内,杨嗣昌接到密旨,眉头深锁。他对新家峁所知甚详——不仅因为孙传庭的奏报,更因为他曾经的部将贺人龙,就投奔了那里。
“贺人龙……”杨嗣昌喃喃。当年平贼将军印之事,是他心中一根刺。他失信于贺人龙不假,但贺人龙消极避战致使两任总督战死,也是事实。如今此人竟在新家峁,这让他对新家峁的观感复杂起来。
“督师,要派人去查吗?”幕僚问。
杨嗣昌沉吟:“不必明查,以免打草惊蛇。让陕西按察使司的人,以‘巡视灾情’为名,去走走看看。记住,要暗中留意其军事实力。”
他顿了顿,补充道:“另,以兵部名义发文,嘉奖新家峁‘助剿流寇、安辑流民’,赏银五千两,赐‘忠勇可嘉’匾额。”
幕僚不解:“督师,这……”
“先抚后察。”杨嗣昌淡淡道,“若其真有异心,这匾额就是催命符——受朝廷封赏而心怀二志,罪加一等。若其真心安民,这匾额就是护身符——咱们正需这样的力量,牵制流寇。”
老谋深算的督师,下出了一步意味深长的棋。
九月廿八,新落成的“军事司”大堂内,一场决定新家峁未来命运的会议正在进行。与会者除李健、李定国、高杰、贺人龙等军方人员外,四大贤才亦全部列席——这是李健特意安排:军队建设非纯军事事务,需政治、经济、文化全方位配合。
大堂正面悬挂着巨幅《秦晋陇蒙形势图》,图上敌我态势用不同颜色标注:红色为流寇活动区,蓝色为蒙古势力范围,黄色为朝廷控制区,绿色则是新家峁控制区——那片绿色,在广阔的黄、红、蓝包围中,显得单薄却顽强。
李健开场:“今日之议,只为一事:如何打造一支能保境、能御敌、能拓土的精锐之师。请诸位畅所欲言。”
贺人龙率先起身。这位前明军大将,经过数月观察与反思,此刻气质沉静许多。他走到地图前,用竹鞭指点:
“观天下大势,流寇如野火,此起彼伏;蒙古如饿狼,伺机而动;朝廷如病虎,心有余力不足。新家峁欲立足,军队建设当分三步:第一步,练精兵,固根本;第二步,扩影响,拓空间;第三步,建体系,图长远。”
他放下竹鞭,展开一卷文稿:“此乃贺某拟定的《新军建设纲要》,请盟主、诸位审议。”
纲要厚达五十页,分“编制改革”“装备升级”“训练体系”“后勤保障”“军官培养”五大部分,每部分又细分若干条目。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编制改革:
——改“民兵制”为“常备军与预备役结合制”。常备军三万,分步、骑、炮、工、辎五兵种;预备役民兵五万,平时务农务工,战时征召。
——常备军编制:五人为伍,十伍为队,五队为营,五营为团,三团为师。师为最高作战单位,满编九千人。
——军官体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