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时前后,泾阳县王家庄。
李大柱背着总兵府发的粗布书包,踏着夕阳的余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回村的土路上。
书包里,小心地放着那本崭新的《蒙学》第一册,还有几张黄宗羲先生发的纸,上面是“天、地、人”三个大字,要求回家对照练习。
尽管走了一天山路,但他丝毫不觉得累,胸膛里仿佛揣着一团火,热烘烘的。那团火叫对知识的渴望...
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父亲李老栓早已蹲在那里,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袋,眼睛一直望着通往西安的小路。
见儿子身影出现,他立刻站起身,快步迎上去,烟袋都忘了拿。
“柱子!回来啦!”李老栓的声音有些发紧,“咋样?学堂……能待不?先生凶不凶?那些城里娃……欺负你不?”
李大柱看到父亲眼中混合着期盼与担忧的神色,鼻子忽然一酸。他赶紧摇摇头,从书包里掏出那本《蒙学》。
他献宝似的捧到父亲面前:“爹,好着呢!先生姓黄,听说是江南大儒,可和气了,一点不凶!今天教认字了,您看,这是‘天’,这是‘地’,这是‘人’!”
他用脏兮兮的手指,指着书页上的大字,一个一个地念,“黄先生说,人生在天地间,要顶天立地,做个有用的人!”
李老栓不识字,但他认得那书上工整的墨迹,认得儿子眼中那从未有过的光亮。他伸出那双因常年劳作而皲裂变形、沾满泥土的大手,想摸一摸那书页,又怕自己粗糙的手把书弄脏弄坏了,最终只是悬在空中,微微颤抖。
他喉头滚动了几下,才发出声音:“好,好……真好……我儿会认字了……咱们老李家……祖坟上,怕是真的要冒青烟了……”
这时,听到动静的邻居们纷纷从自家低矮的土坯房里钻出来,不一会儿,李大柱就被十几个人围在了中间。七嘴八舌的问题扑面而来:
“大柱,西安城里的学堂啥样?真有黑板?”
“先生都讲些啥?还是‘子曰诗云’那一套不?”
“跟官老爷的娃坐一块儿,怕不?”
“吃饭咋样?真不要钱?”
李大柱定了定神,将一天的见闻细细道来:明亮的、有着奇怪桌椅的教室;和蔼的、鼓励人发问的黄先生;还有那个铁匠的儿子张小锤,如何在黑板上写写画画,把打铁记账的道理说得头头是道,连先生都夸奖……
当听到“泥腿子的娃和官家少爷真坐在一起听课”时,人群发出阵阵不可思议的惊叹。
当听到“学问当以经世致用为先,空谈性理无益民生”时,村里最有见识的老庄稼把式赵老汉,猛地一拍大腿,震得旁边篱笆上的尘土都簌簌落下:“这话在理!说得太在理了!读书要不能当饭吃,不能帮咱们种好地、防住灾,光会掉书袋有啥用?你看那些秀才公,之乎者也说得顺溜,可蝗虫来了,他能念段文章把蝗虫念跑?天旱了,他能作首诗求下雨?屁用没有!”
“可听说城里那些有功名的老爷们,反对得厉害,骂得可难听了。”人群中,一个面带忧色的中年汉子说道,他是村里的木匠,见过些世面。
“他们反对他们的!”一个苍老却斩钉截铁的声音响起。众人回头,只见王前门老汉一步一步走过来。他怀里,还紧紧揣着那张地契。
老汉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李大柱身上,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咱们庄稼人,不识字,但认理。谁给咱们地种,让咱们娃有书念,让咱们日子有盼头,咱们就认谁!那些老爷们说得天花乱坠,可他们给过咱们一粒米?给过咱们一寸土?现在李总兵给了,他们倒跳出来说三道四!谁想把这到手的地、这上学的路给咱夺回去,咱们就跟谁拼命!这理,走到天边都说得通!”
“对!前门叔说得对!”
“就是!地契在手,学堂能上,这才是实实在在的!”
“管他老爷们说啥,咱们心里有杆秤!”
王前门的话,像一颗火种,点燃了村民们心中朴素的正义感和扞卫既得利益的决心。是啊,什么道统,什么纲常,对他们来说太遥远、太虚幻了。
脚下的土地、孩子的前程、碗里的饭食,才是天大的事。
暮色渐浓,王家庄家家户户的破旧窗棂里,陆续透出昏黄的油灯光。这个夜晚,许多人家都在饭桌上热烈地讨论着“学堂”“新学”。
李大柱的见闻,像一阵风,吹遍了这个小村庄,也吹动了无数颗沉寂已久的心。尽管大多数孩子尚未入学,但希望的火苗,已然在田野间悄悄萌发。
而在村东头那座供奉着不知名土神的破旧小庙里,借宿于此的老秀才陈文源,正对着一盏如豆的油灯生闷气。
他今日从西安徒步回来,身心俱疲,更兼满腔愤懑无处发泄。庙祝是个眉毛胡子都白了的老和尚,法号“了尘”,此刻端着一碗稀薄的菜粥和一碟咸菜进来,轻轻放在陈文源面前的破木桌上。
“陈先生,走了远路,喝点薄粥,暖暖身子吧。”了尘和尚声音平和。
陈文源木然地接过粥碗,却毫无食欲,长叹一声:“大师,您说说,这世道究竟是怎么了?李健倒行逆施,毁道统,乱纲常,视圣贤之学如敝履,捧奇技淫巧若圭臬!如此下去,国将不国,人将不人啊!可悲的是,竟有那么多愚夫愚妇,为之叫好,为之张目!可悲!可叹!”
了尘和尚在他对面盘膝坐下,双手合十,微微一笑,昏黄的灯光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阿弥陀佛。施主,贫僧乃方外之人,不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