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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起头。那是一张过早衰老的脸,皱纹深如刀刻,眼窝深陷,眼神浑浊。
“你们是……”声音嘶哑。
宋慈亮出腰牌:“府衙查案,想问问尊夫人李氏的事。”
男人的手停住了。竹篾的尖刺扎进手指,渗出血珠,他却浑然不觉。许久,他低下头,继续编筐,动作却僵硬了许多。
“半年了。”他说,“还问什么。”
“有些细节,当初可能遗漏了。”宋慈蹲下身,与他平视,“尊夫人遇害那晚,可有什么异常?”
“没有。”男人机械地回答,“和往常一样,去地里收菜,晚了点,天擦黑才往回走。我在家做饭等她……等来的,是巷口王婆的尖叫。”
“她出门前,可曾说过什么特别的话?见过什么人?”
男人摇头:“没有。”
但宋慈注意到,他编筐的手在轻微颤抖。
“赵老哥,”宋慈换了称呼,语气更温和,“我知道提起这些是揭伤疤。但抓住凶手,才能让尊夫人安息。”
男人停下动作,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有了泪光,却倔强地没有流下来。
“她……她那天出门前,确实说了句怪话。”他声音更哑了,“她说,这几天总觉得有人跟着她。我以为是哪个登徒子,让她别走夜路。但那天……那天地里的活实在忙不完。”
“她描述过那个人吗?”
“说是个男人,总离得远,看不清脸。但穿着……穿着衙门里那种靛蓝色的衣服。”男人擦了擦眼睛,“我当时还笑她,说衙役怎么会跟着你。现在想想……”
他没有说完,但宋慈和宋安对视一眼。
靛蓝色,正是临安府小吏的服色。
第二家,城西布商张氏的邻居。
接待他们的是个精瘦的老妇,说话时眼神躲闪,手指一直绞着衣角。
“张娘子人好啊,就是命苦,丈夫死得早,一个人守着铺子。”老妇叹气,“她出事前那几天,总说有人来查她的房契地契,来了好几趟。”
“什么人?”宋慈问。
“就是衙门管户籍的吏员呗,说她的房契登记有问题,要核对。”老妇压低声音,“我记得那个人,姓韩,说话挺和气的,但总来,来了就在张娘子屋里待好久。街坊都说闲话了……”
“韩吏员?”宋安追问。
“对,好像叫韩……韩什么森?哎,我这记性。”
“韩仕森?”
“对对,就是这名!”
宋慈的眉头深深皱起。
第三家,第四家……
走访到日落时分,宋慈和宋安回到府衙旁的一家小茶馆,要了壶最便宜的粗茶。茶馆里人声嘈杂,说书人正唾沫横飞地讲着前朝传奇,听众们嗑着瓜子,时而叫好。
在这片喧嚣中,宋慈和宋安坐在角落,显得格格不入。
“七起旧案,我们走访了五家。”宋安翻着记录,声音压得很低,“其中三家,受害者生前都接触过管户籍的吏员。两家提到‘靛蓝色衣服’。”
“不只。”宋慈端起粗陶茶碗,茶水浑浊,映出他凝重的脸,“你注意到没有,这些受害者,年龄都在三十到四十五岁之间——除了毛山的妻子徐氏,她才二十二。”
宋安一愣:“确实……”
“徐氏是个例外。”宋慈放下茶碗,“但她丈夫毛山二十六,两人加起来……也差不多是这个年纪段。”
他展开纸,用蘸了茶水的指尖在桌上画着:“假设凶手针对的是某种‘夫妻组合’,且年龄偏大——这与他童年可能受到的创伤有关。但徐氏年轻,不符合。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凶手选择她,不是因为她本人,而是因为这对新婚夫妻的某种‘象征意义’。”宋慈的声音几乎低不可闻,“新房,喜字,刚刚开始的圆满生活……摧毁这些,对他有特殊意义。”
茶馆里忽然爆发出一阵喝彩,说书人讲到英雄斩妖的高潮处。宋慈却觉得那声音遥远得像隔着一层水。
“韩仕森。”他念着这个名字,“四十三岁,在衙门二十年,管户籍。熟悉每一户的情况,知道谁家夫妻关系如何,知道谁家丈夫何时不在,知道谁家新近婚嫁……”
“有动机吗?”宋安问,“一个小吏,为何要做这些?”
宋慈沉默良久。
“有些动机,外人永远无法理解。”他终于说,“童年受虐的人,长大后可能成为施虐者。被某种类型的人伤害过,可能会仇视所有类似的人。这七起案件中,受害者都是普通夫妻,女方年长或与男方年龄相当——这像不像……舅舅和舅娘?”
这个词让宋安打了个寒噤。
“但这些都是猜测。”宋慈站起身,丢下几个铜板,“我们需要证据。而证据,往往在最不起眼的地方。”
“去哪里找?”
宋慈望向窗外。暮色四合,临安城的灯火次第亮起,万家灯火,看似温暖,却照不透某些角落的黑暗。
“去找找那些案发现场附近,有没有人丢过小东西。”他说,“一枚纽扣,一条手帕,一支簪子……无关紧要,但本该属于死者的东西。”
宋安不解:“凶手会拿走纪念品?”
“如果这对他有意义的话。”宋慈推开门,秋夜的凉风灌进来,“连环作案者,常会取走一些物品,作为‘战利品’,作为重温满足感的媒介。”
他们走出茶馆,融入街道的人流。
而不远处,府衙侧门,一个靛蓝色的身影正夹着几卷文书走出来。韩仕森抬头看了看天色,脸上带着惯有的温和笑容,对门房点点头,朝城南方向走去。
他的步伐不紧不慢,经过那家茶馆时,甚至停下来,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