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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想得到她的任何消息,只要时间和空间的秘密还横亘在他们中间;她不会写信,也不给他任何写信的机会……要是他认真考虑一下,就像现在这样子又有什么不好呢?必须相互写信,那不是一个挺小市民气的斤斤计较的想法吗?他过去不是一度觉得连与她谈话的必要都没有,也不值得与她一谈吗?拿有教养的西方人的标准来衡量,在那狂欢之夜坐在她身边,他难道可以算真的和她“谈”过吗?或者说仅仅是像在梦里似的胡诌了几句外语,以不那么文明的方式?既然如此,现在干吗还写信或明信片,就像他时不时地写给平原上的家里人那样呢?不过报告报告体检结果时好时坏罢了!克拉芙迪娅用疾病赋予的自由解除了写信的责任,她这么做难道不对吗?谈话呀,写信呀——事实上都是杰出的人文主义者和共和主义者的事情,布鲁涅托·拉蒂尼[2]先生的事情;他写了那本关于德行和罪孽的书,使佛罗伦萨人变得文质彬彬,学会谈吐和按政治法则治理共和国的艺术……
这时候,汉斯·卡斯托普想起了罗多维柯·塞特姆布里尼,脸不禁一红,就像那一次作家突然走进他的房间,使房里豁然明亮起来,卡斯托普的脸也红了一样。对塞特姆布里尼先生,他不是同样也可以提出那种种超验之谜的问题么?即便这样做只是为了挑衅和抬杠,而不当真期望从这位人文主义者那儿得到解答,因为他关心的乃是现世人生。不过嘛,自打狂欢节晚上塞特姆布里尼激动地退出钢琴室以来,在汉斯·卡斯托普与意大利人之间便出现了隔膜,使得他们俩相互回避,彼此几个星期之久不讲一句话——造成这个局面的原因,在一方是问心有愧,在另一方是因教育失败而大失所望。在塞特姆布里尼眼里,难道他卡斯托普依然是个“生活中的问题儿童”吗?不,在试图从理性和德行中寻求教益的意大利人看来,大概他已是个不可救药的浪子……对于塞特姆布里尼先生,卡斯托普确实表现得很固执;每当两人碰在一起,他就会拧紧眉毛,噘起嘴唇,塞特姆布里尼先生呢,也拿黑黝黝的目光瞪着他,对他无声地表示谴责。然而,在几个礼拜之后,当作家第一次又和他搭腔时,隔膜马上就消除了,尽管他只是在擦身而过时,借神话典故作了一些暗示,没受过西方教育的人压根儿听不明白。那是在一天午饭后,两人不期而遇在不再哐啷作响的餐厅门旁。塞特姆布里尼赶上卡斯托普,但事先已做好马上又分手的准备,同时说道:
“怎么样,工程师,那石榴还可以吧?”
汉斯·卡斯托普笑了笑,既欣喜又迷惑不解。
“您是说……您的意思是,塞特姆布里尼先生?石榴?可没有石榴啊?我一辈子还从来没……不,也有一次喝过兑了石榴汁的塞尔脱矿泉水。觉得那味道太甜。”
意大利人已经赶到前面去了,却扭过头来解释道:
“神和人们有时候造访冥府,还能找到回来的路。可地狱里的魔鬼却知道,谁要是尝过他们那儿的果子,就再也逃不出他们的掌心啦。”
他说完就继续往前走,永远穿着他那条浅色的花格子裤,把他以为已让他那意味深长的说道刺得浑身是窟窿的卡斯托普丢在了身后。卡斯托普在一定程度上也确实如此,虽然他由于气恼而显得兴奋起来,自顾自地嘟囔着:
“拉蒂尼,卡尔杜齐,拉齐—毛西—法里[3],别再来烦我!”
看上去他对第一次与意大利作家的交锋异常兴奋。尽管他心里罩着阴影,留下了一个不愉快的疙瘩,却仍然离不开塞特姆布里尼先生,对他的存在极为重视。一想到会被他彻底地、永远地抛弃,被他视为不可救药,卡斯托普心里就更难受、更害怕,其程度胜过一个在学校里老被忽视、老遭羞辱的孩子,就像阿尔宾先生……然而,他又没勇气主动找那位严师诤友讲话;塞特姆布里尼呢,有意地又拖了好几个礼拜,才再一次来到令他操心的小青年身边。
那是在永远以单调的节奏涌动的时间之海上,复活节又让波浪推送到我们面前而在“山庄”疗养院得到认真庆祝的时候。通常,这儿对所有节日都是煞有介事地加以庆祝,以避免生活千篇一律的单调。第一次早餐,所有客人在自己的餐具旁都发现了一束紫罗兰;第二次早餐,每人又得到一只彩蛋;在中午会餐的时候,桌子上更是摆了许多用糖和巧克力做的小兔子,煞是好看。
“请问您可曾作过海上旅行,少尉,或者您,工程师?”吃完饭,塞特姆布里尼先生嘴里叼着牙签,踱到了表兄弟的桌前……像大多数客人一样,他们也将中午主要的静卧时间缩短了一刻钟,用来坐在一块儿喝喝兑了白兰地的咖啡。“这些小兔、这些彩蛋令我想起在一艘大船上的生活:几个礼拜远方一无所有,空漠之中充满着盐碱味儿,应有尽有的舒适和享受只是使你表面上忘记危险,可心灵深处仍有恐怖意识在悄悄地将你咬噬,不停地咬噬……今天我又体验到了在方舟中虔诚地纪念陆地上的节日的那种心情。也就是多愁善感的世外之人按照日历进行的纪念……在陆地上今天该是复活节,是吧?在陆地上今天为国王祝寿——我们照样办理,而且尽可能办好,我们也是人……是不是这样呢?”
表兄弟俩认为他的话有道理。的确,情况就是这样。汉斯·卡斯托普被意大利人主动前来交谈感动了,心里感到内疚,更是提高嗓门对他的意见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