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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
这一声“哦”,拖着长长的尾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里面包含了恍然大悟,包含了“那你们急什么”的疑惑,或许还有一丝“既然你们不差钱,那朕帮帮差钱的有什么问题”的无辜。
威廉僵在原地,他感觉自己所有的指控和道理,都在皇帝这一个“哦”字面前,被撞得粉碎,只剩下无尽的憋闷和一种跨越大洋的文化鸿沟带来的无力感。
“陛下!他们——西班牙人,他们在跟我们打仗啊!这是一场波及整个欧洲的、你死我活的战争!”
“啊……?”
朱由检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叹,嘴巴微微张开,脸上的茫然之色非但没有消退,反而更浓了。他像是听到了什么难以置信的奇闻,身体不自觉地向前倾了倾,目光在威廉那张写满焦急的脸上来回扫视,仿佛想从中找出开玩笑的痕迹。
随即,他猛地抬起手,指向威廉,语气里充满了极其真挚的、近乎无辜的埋怨和困惑:“那你们……你们怎么不早说啊?!”
他摊开双手,仿佛在展示自己的清白,声音都提高了几分,带着一种“我被蒙在鼓里这么久”的委屈:“……这都快十年了吧?你们一个个来见朕的时候,都客客气气,说的全是通商、贷款、友谊万岁!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哪怕一次,跟朕提过一句你们在欧洲是死对头啊!朕怎么会知道?”
“………………”
威廉彻底僵在了原地,仿佛被一道无形的雷霆劈中。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所有准备好的外交辞令、抗议和请求,都被皇帝这番理直气壮的“反问”堵死在了胸腔里。
他回想起历次觐见,确实,为了维持贸易利益和体面,没有任何一个欧洲国家的使者会愚蠢地在明朝皇帝面前揭露欧洲本土那摊烂账。
他们不约而同地维持着文明的假面,却没想到,这最终导致这位手握重金的皇帝在完全不知情的状态下,进行了一次彻底改变欧洲力量平衡的“盲目投资”。
此刻,他只觉得一股郁结之气堵在胸口,憋得他满脸通红,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奉天殿内,只剩下他那无声的绝望,和朱由检依旧带着几分不解与无辜的眼神。
得,威廉看着朱由检那一脸“朕很无辜”的表情,知道光靠言语是说不清了。
他急忙躬身,语气急促地说道:“尊贵的陛下,请您……请您务必在此稍候片刻!外臣去去就来!”
不等朱由检回应,威廉几乎是小跑着冲出了奉天殿。
没过多久,殿外便传来一阵密集而凌乱的脚步声。只见威廉去而复返,身后还跟着法国大使、丹麦代表以及一位身材高大、面色冷峻的瑞典军官。他们显然是被威廉匆忙召集来的,脸上还带着些许错愕与旅途的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同仇敌忾的焦急。
法国大使手里紧紧攥着一卷巨大的羊皮纸。几人来到御前,也顾不上完美的礼节,威廉气喘吁吁地指向那卷羊皮纸:
“陛下,”他努力平复着呼吸,清了清喉咙,声音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恳切,“请……请允许我们,为您介绍一下现在欧洲……真实的形势!”
法国大使立刻会意,与丹麦代表一左一右,哗啦一声将那卷羊皮纸在朱由检面前的御案上展开。一张绘制精细、却标注着密密麻麻拉丁文字符和复杂纹章的欧洲地图呈现在大明皇帝眼前。
威廉捡起曹化淳递过来的一根用来指点奏疏的玉如意,权当教鞭,迫不及待地指向伊比利亚半岛。
“陛下,请看这里,西班牙,您慷慨资助的对象……”玉如意随即猛地向上移动,划过法兰西,重重地点在中欧地区,“而在这里,从德意志到尼德兰,再到波罗的海……西班牙哈布斯堡王朝的军队,正在与几乎半个欧洲作战!”
法国大使立刻接口,指着地图上的法兰西区域:“陛下,我法兰西王国,为遏制哈布斯堡的野心,已深陷其中!”丹麦代表也指着北欧区域补充道:“还有我们丹麦!”那位瑞典军官更是用带着浓重北欧美腔的汉语,铿锵有力地说道:“瑞典军队,正在德意志的土地上,为自由与新教信仰而流血!”
霎时间,奉天殿仿佛变成了威斯特伐利亚的和会现场,几位使者七嘴八舌,围着地图向一脸懵懂的朱由检,展开了一场关于欧洲三十年战争恩怨情仇的紧急科普。
朱由检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结,他的目光从地图上移开,落在了法国大使雷纳德的身上,脸上充满了比刚才更加深重的困惑。他用手指点了点地图上法兰西的位置,又狐疑地看了看雷纳德,语气里满是不可思议:
“等等……雷纳德,你上次跟朕说,你们法兰西……不是虔诚的天主教王国吗?你们那位国王和罗马教皇关系不是很好吗?这个……按道理,你们和西班牙应该是一边的才对啊?怎么……怎么你们也跟着打西班牙呢?这……这不成了自己人打自己人吗?”
面对这个直击灵魂的问题,雷纳德脸上掠过一丝极其短暂的尴尬,但随即被一种属于资深外交官的从容与坚定所取代。他优雅地微微躬身,脸上露出一个混合着无奈与深沉的笑容。
“啊,至高无上的皇帝陛下,您提出了一个触及我们欧洲政治核心的、极其敏锐的问题。”
他先送上一顶高帽,随即开始了他的表演。
“您说得完全正确,在信仰上,我们与西班牙同样沐浴在天主的光辉之下,都是圣父忠诚的儿子。”他右手在胸前划了个十字,姿态无比虔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