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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他说,这世上的事,就是这么分的。有人坐堂上吃饭,就得有人在堂下当差。有人读书写字,就得有人扛枪卖命。有人当官发财,就得有人去死。”
“阿福和小哑巴,他们是读书的料,将来是要帮九爷治理天下的。我不是。我的命,就是打打杀杀的命。我是马来人,能回到南洋这片土地,带着弟兄们打仗,已经是天大的造化了。要是能打赢,将来留在这里,替九爷看守门户,或许……更像是我的宿命。”
他抬起头,望着被雨水洗刷过的、墨蓝色的夜空,那里有几颗星星,正顽强地透过云层的缝隙闪烁着微光。
“比起那些在家乡饿死、病死,或者死在猪仔船上的同胞,我阿吉这条命,已经强过无数人了。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董其德沉默了。他看着眼前这个看似粗犷、内心却有着一套朴素而坚定生存哲学的男人,心中五味杂陈。
他想说些什么,关于理想,关于未来,关于不公。
但话到嘴边,却又觉得如此苍白无力。
阿吉所说的,何尝不是这个时代最残酷的真相?
在殖民者和旧帝国的双重压迫下,底层华人如同野草,能找到一片得以扎根生存的土壤,已是奢望。至于选择哪条路,是读书还是扛枪,或许从一开始,就由不得他们自己。
“梁伯还说了,”阿吉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补充了一句,“他说,读书人有读书人的用处,武夫有武夫的本分。各安天命,各尽其职,才能把事情做成。李庚他们来了,是好事。打仗,光靠不怕死是不够的,还得懂章法。他们懂,就让他们来。我阿吉,听令就是。”
他将水壶递还给董其德,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土。“雨小了。我去看看前哨的兄弟。董先生,你也早点歇息。明天,怕是还有硬仗要打。”
说完,他扛起那支老旧的水烟筒,拎着那把不知饮过多少人血的砍刀,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雨幕之中。
董其德独自坐在那里,良久无言。
他拿起水壶,也狠狠灌了一口酒。
辛辣的液体灼烧着他的喉咙,却驱不散心中那股莫名的寒意。
他这位留英归来的“天之骄子”,在这片远离文明的雨林里,他的宿命又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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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庚和他带来的“种子”团队抵达后,整个根据地的运作模式发生了质的变化。
但李庚面临的最大挑战,并非来自外部的荷兰人,而是内部那数千名刚刚摆脱苦力身份、人心惶惶的华工。
他们经历了暴动初期的血腥与混乱,又目睹了荷兰人的残酷报复,对于未来充满了迷茫和恐惧。
许多人私下里仍在观望,甚至有人偷偷议论,是否该向荷兰人投降,换取一条生路。
董其德很敏锐,单纯的军事高压无法真正凝聚人心。
他采纳了李庚带来的、在振华学营反复推演过的“军政结合”策略,决定召开一次全体人员大会。
大会的地点,选在了一片被清理出来的开阔地上。
四周,是荷枪实弹的九军战士警戒。数千名华工,按照他们原先所属的种植园和籍贯,被分成一个个方阵,席地而坐。许多人脸上依旧带着麻木和不安,交头接耳,不知道这些“造反”的头领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阿茂,如今已是第一哨哨官,带着他手下那一百多个老猪仔出身的弟兄,坐在最前面。他的腰杆挺得笔直,扫视着人群。
这些这几月和董其德暗中较劲的头领都知道,今天这场会,至关重要。
董其德、阿吉、李庚以及新成立的指挥部成员,一起走上了临时搭建的台子。
没有过多的客套,董其德率先开口。他的声音通过一个简易的铁皮扩音器,传遍了整个会场。
“各位兄弟!各位同胞!”
“巴塔克高地的血还未干透,荷兰人就急不可耐地把屠杀的捷报传遍了整个苏门答腊。
那些红毛鬼用最野蛮的法子,就是要叫我们晓得——顺者苟活,逆者屠戮!棉兰城里的乡亲,个个面如土色,连大气都不敢喘。日日都有人被拉到码头边上砍头,在座有好多外出放风打仗的兄弟,你们挨个问一问,我说的可有错!”
“最叫人揪心的,不是红毛鬼的洋枪大炮,是我们自家好多刚挣脱镣铐的同胞!
有人脸上还留着鞭痕,眼里还映着血光,夜里惊醒都要摸一摸脖颈是否还在。
有人偷偷合计着要不要回去当顺民,有人整日望着棉兰方向发抖。
这也怨不得他们——被当作畜牲使唤了半辈子,连腰杆都忘了怎么挺直!
“我知道,大家心里慌,不知道跟着我们闹腾,到底图个啥。图个吃饱饭?我们现在有粮。图个不受欺负?我们现在有枪。但这够吗?不够!”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一张张茫然的脸。
“我董其德今日同大家交个底——我家在广东宝安,祖上留下几分薄田。后来我去香港谋生,又漂洋过海到英吉利念书,学的是造机器、开矿山的本事。回到香港,给洋行当买办,拿着高薪,住着洋楼,在旁人眼里何等风光!”
场下响起窸窣低语,他猛地提高声量:“那我为何要跑到这蛮荒之地,同大家拎着脑袋造反?”
“因为我在泰西之地看得真切!那些洋人骨子里当我们是’契丹佬’,是’黄祸’!就算你读通他们的典籍,穿上他们的西装,在他们眼里仍是可随意践踏的贱种!”
他声音里带着血丝,“他们用鸦片轰开我们的国门,逼着我们割地赔款;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