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邹叔站起身,踱了两步,停在阿昌面前。他没有立刻答应,而是问:“呢只‘鱼盐’,金山那边,供到几多?几耐一转?”
“只要船能到,要几多有几多。”阿昌回答得干脆,“头一批,三个月内到港。”
邹叔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他伸出手,不是作揖,而是像码头工人谈妥买卖那样,用力拍了拍阿昌的肩膀,力道沉实。
“好!金山昌叔,你呢个朋友,我邹某交定啦!你条路,我的人保你平安!”
他转向虾仔,“去,同我将老鬼、铁头叫来,拣几个好手,家伙备足。昌叔条命,就系你们条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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邹叔派出的护送小队一共十六人,领头的正是经验最老道的“老鬼”和一个沉默寡言、脑门锃亮、据说头骨硬过砖头的“铁头”。
虾仔也在其中,既是向导也是眼线。一辆不起眼的骡车,载着阿昌和几个沉甸甸的褡裢,里面是换好的散碎银元和铜钱,吱吱呀呀地离开了广州城高大的城门楼。
繁华迅速被抛在身后。
车轮碾过官道,卷起干燥呛人的黄尘。
路两旁的景象,像一幅被虫蛀霉烂的画卷。
第一站,是珠江口附近一个叫“涌尾”的小村子。
虾仔一路介绍,曾经这里水道纵横,桑基鱼塘连绵,是鱼米之乡。
如今,塘基塌陷,塘水浑浊发绿。
大片的田地荒芜着,长满了枯黄的茅草。
仅有的几块还种着作物的瘦田里,几个面黄肌瘦的农人,佝偻着背脊,有气无力地挥动着锄头。
土坯垒成的房屋低矮破败,墙上糊着早已看不出字迹的泛黄官文告示,又被风雨扯得破烂不堪。
虾仔熟门熟路地引着阿昌,避开村口几个懒洋洋晒太阳、眼神却滴溜溜乱转的闲汉,钻进一条污水横流的小巷。
尽头一间快要倾颓的泥屋里,住着他第一个要找的人。
当年死在古巴甘蔗园里的兄弟“阿吉”的老父母。
推开吱呀作响、随时会散架的破木门。
昏暗的光线下,一对老得不成人样的夫妇蜷缩在土炕上。
老头剧烈地咳嗽着,仿佛要把肺都咳出来,浑浊的痰液挂在花白的胡须上。老妪眼神浑浊,茫然地看着闯进来的不速之客。
“阿伯,阿婶,”阿昌喉咙有些发紧,他尽量放柔了声音,但常年粗粝的嗓音依旧显得生硬,“我系阿昌,金山返来的…阿吉…阿吉他…托我返来睇下二老。”
“阿…吉?”老妪的嘴唇哆嗦着,重复着这个仿佛来自前世的模糊名字。
老头止住了咳嗽,浑浊的眼睛费力地聚焦在阿昌脸上,眼里甚至有一丝恐惧。
阿昌解开褡裢,取出一个沉甸甸的粗布小袋,里面是几十块银元和铜钱。他把袋子轻轻放在炕沿上。
“阿吉…在金山那边…好挂住屋企。他…他做事好勤力,少食俭用,攒埋这些…托我一定带返来俾二老…”
阿昌艰难地编织着谎言,“他…他系…系做事那阵唔小心…跌倒了…捱唔住…”
他终究没说出“逃亡而死”或者“被监工打死”这些更接近真相的词。
老妪伸出手,颤巍巍地摸向钱袋,指尖碰到冰冷的银元,猛地瑟缩了一下。
她没有哭,只是喉咙里像破风箱一样的声音。
老头盯着钱袋,看了许久,又抬眼看看阿昌,那麻木的眼神里终于裂开一道缝,涌出浑浊的泪水,顺着他沟壑纵横的脸颊无声地淌下。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更深地佝偻下身子,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呛咳。
阿昌站在那里,手里仿佛还残留着银元的冰冷触感。
这沉甸甸的“义气”,此刻却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口剧痛。
他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那间散发着死亡气息的泥屋,身后是老头永不停歇般的呛咳声。
骡车继续前行,沿着官道,折向东北,朝着福建的方向。路越走越崎岖,山岭渐多,景象也愈发触目惊心。
驿道旁,常能看到倒毙在路边的瘦骨嶙峋的尸体,无人收殓,被野狗或乌鸦啄食。
偶尔路过稍大些的市镇,穿着破旧号衣、歪戴着帽子的衙役兵丁随处可见。
他们像一群群饥饿的蝗虫,随意地拦下路人商贩,巧立名目地勒索“厘金”、“捐税”、“孝敬钱”。
更令人窒息的是无处不在的鸦片烟毒。
几乎每个稍具规模的村落,都有一两间或明或暗的烟馆。
门帘低垂,里面烟雾缭绕。
门口台阶上,常瘫坐着些形容枯槁、眼窝深陷的烟鬼,眼神涣散,如同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
一次在粤东一个叫“松口”的圩镇打尖,阿昌亲眼看见一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男人,为了最后一口烟泡,当街卖掉了自己哭得撕心裂肺的小女儿。
买主是个穿着绸衫、满面油光的胖子,丢下几串铜钱,像拎小鸡一样把那哭喊的孩子拖走。周围的看客麻木地围观着,甚至有人低声议论着价钱是否公道。
这幅凋敝、绝望、被鸦片和苛政腐蚀得千疮百孔的帝国肌理,像日夜不停地锉磨着阿昌的记忆和神经。
他记忆中那个虽然也有苦难、但尚存生机的故乡,在眼前这片灰败死寂的土地面前,彻底碎裂了。
他终于明白了,为什么越来越多的青壮年,像当年的他和他的兄弟们一样,明知是九死一生,也要挤上那臭气熏天的“大眼鸡”船,去搏那渺茫的“金山梦”。
因为留在这里,只有一条缓慢腐烂的死路。
进入闽粤交界的连绵山区,路更加难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