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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放下。
待儿子说完,她抬眼凝视着鹿钟麟,目光在他脸上逡巡良久,仿佛要从他眉宇间看出些什么。
屋内一时静极,只听见窗外秋虫唧唧,远处隐约传来市井喧哗。
“你……”老妪缓缓开口,声音有些发紧,“你显露你的武功了?”
鹿钟麟一愣,忙摇头:“没呀!我自始至终都没显露过功夫。娘您嘱咐过多少次,在外人面前绝不可显露武艺,我都记着呢!”
说着有些委屈,“我扛那两袋丁香,也是用的寻常力气,绝未运功。”
老妪神色稍缓,却又问道:“那你可曾说过什么不该说的话?譬如……咱们家的来历?你爹的事?或是你读过的书、练过的武?”
“不曾不曾!”鹿钟麟连连摆手,“我只说娘您年轻时家里开过私塾,我三岁识字、五岁背《千字文》,这都是实话,却也不算透露什么。至于爹的事、咱们从何处来,半个字都没提!”
老妪这才长舒一口气,重新拿起筷子,却不再夹菜,只无意识地在碗中拨弄着米粒。
烛光摇曳,在她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那佝偻的身影在墙上拉得老长,竟显出几分萧索。
“娘,”鹿钟麟见她神色不对,小心翼翼问道,“您怎么了?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
老妪摇摇头,抬眼看他,眼中神色复杂难明:“儿啊,你不是一直想‘提三尺剑,成百年功’么?”
这话问得突兀,鹿钟麟一时没反应过来。
他放下碗筷,正襟危坐,郑重道:“母亲,您从小就教我功夫,让我读书,不就是为了让我有朝一日能出人头地么?
我不想一辈子在码头当散工,浑浑噩噩度日。男儿生于天地间,总要干出一番事业,才不负此生!”
他说得诚恳,黝黑的脸上映着烛光,那双清澈的眼睛里跳动着火焰。
老妪看着这样的儿子,心中又是欣慰又是酸楚。
这孩子,像极了他爹,一样的耿直,一样的赤诚,一样的……不知世事险恶。
“怎么干?”老妪声音很轻,仿佛在问儿子,又仿佛在问自己。
鹿钟麟见母亲今日竟肯与自己深谈此事,心中既惊且喜。
他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道:“娘,我看今日刺桐港的兵比往常更多了,巡逻的骑兵就有上千人。这说明什么?说明局势紧张了!我猜,麟嘉卫可能真的到了泉州城外!”
他眼中闪着光,继续道:“我都想好了!若是麟嘉卫打来,城内必定大乱。那时我便趁乱去抓那狗都监,他克扣船工工钱,私造战船给范贼,这等祸国殃民之徒,该杀!
我若能擒了他,献给麟嘉卫,便是投名状。
到时候投军,到大华第一强军麟嘉卫中效力,凭一身本事,搏出一番事业,也不枉您多年教诲!”
这番话他说得激昂,说完却有些心虚地低下头,等着母亲的责骂。
往常他说起投军之事,母亲总是厉声打断,说什么“平安是福”“莫要招惹是非”。
有时说急了,母亲还会掉泪,他便不敢再说。
谁曾想,今日老妪竟半晌无言。
鹿钟麟偷偷抬眼看去,只见母亲怔怔望着桌上的桂花,眼神空茫,仿佛透过那金黄的花朵,看到了极遥远的往事。
烛光在她脸上跳动,那些深深浅浅的皱纹里,藏着太多他看不懂的情绪。
良久,老妪才幽幽叹道:“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呀……不由人呀……”
这叹息极轻,却似有千钧重,压得鹿钟麟心头一沉。
他正要开口,却见母亲从怀中摸出那锭五两雪花银,正是白日杨炯所给。银子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老妪将它放在桌上,推到儿子面前。
“儿呀,”老妪声音有些发颤,“这五两……是你的买命钱呀。”
“啊?”鹿钟麟彻底愣住了,“娘,您说什么?这……这怎么是买命钱?曾大哥是好意,咱们不能这样想人家!”
老妪摇摇头,枯瘦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银锭,那银子冰凉,触感沉实。
“你还不明白么?”她抬眼看向儿子,眼中竟有水光浮动,“那位‘曾大哥’,绝非常人。”
她顿了顿,缓缓道:“你想想,他身边那四个女子,虽扮作寻常妇人,可气质神色,岂是寻常人家能有?
他本人面对裘管事不卑不亢,一次扛三袋香料面不改色,刘监工挥鞭时他眼中那杀气……
娘虽不会武功,可你爹在时,娘见过的高手还少么?”
鹿钟麟张了张嘴,却不知说什么。
回想起来,确是如此,曾大哥身上有种说不出的气度,那绝不是码头苦力该有的。
“还有他那句话,‘清风朗月不用一钱买’。”老妪苦笑道,“他这是告诉你,有些东西是金银买不来的,譬如清风,譬如朗月,譬如……人的赤子之心。”
她凝视着儿子,一字一句道:“他将明月比作你的赤子之心,说这五两银子只够买清风,明月且赊着。
你听听,这是何等眼界、何等胸襟?
寻常商贾,能说出这样的话么?”
鹿钟麟如遭雷击,呆坐当场。
白日里他只觉曾大哥说话有趣,却从未深想其中含义。此刻经母亲一点拨,才恍然惊觉,那看似随意的谈笑,竟藏着这般深意!
“可……可是,”他结结巴巴道,“曾大哥若真不是常人,为何要去码头做苦工?又为何对我这般好?”
老妪站起身,佝偻着身子走到供桌前,对着丈夫的牌位,背影萧索。“这就是命数了。”
她轻声道,“他既去了刺桐港,必是为查探军情。你带他进去,又与他交好,这便是缘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