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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者只知背诵章句,不恤民间疾苦,这真是圣人本意吗?孔子周游列国,是为推行治国之道;孟子见梁惠王,句句不离民生。后世儒生,却将学问变成进身之阶,变成清谈之资……可叹!”
他从桌上拿起一本册子递给张溥:“这是总兵府编撰的新学纲要,天如不妨看看。”
张溥接过,快速翻阅。书是线装本,纸张粗糙但厚实,印刷清晰。翻开扉页,是总序:“学问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然明德须践履,亲民须实务,至善须利民。故编此纲要,以经世致用为旨归……”
书分四卷:第一卷《经义新解》,重新阐释四书五经,强调“经世致用”;第二卷《格物致知》,介绍算学、几何、基础物理;第三卷《史鉴新编》,从历史总结治国得失;第四卷《实务要略》,讲农事、水利、商贸、工技……
每一卷,都与他所学截然不同。张溥翻到《论语》篇,见“学而时习之”一句下,注释写道:“学非仅为诵读书本,须时时践行。习农事,方知稼穑艰难;习工艺,方知造物不易;习算术,方知理财之道。故书院设农学、工学、算学诸科,令学生亲身体验。”
“这……太过实用,失了学问本义。”杨廷枢皱眉,接过书翻了翻,“学问贵在明理,贵在养气。若只重实用,与匠人何异?”
“学问本义为何?”黄宗羲反问,目光如炬,“若不能治国安民,不能富民强兵,学问何用?孔夫子删《诗》《书》,定《礼》《乐》,作《春秋》,哪一样不是为了治国平天下?朱子建白鹿洞书院,订学规,讲经义,也是为了教化百姓,改善风俗。怎么到了后世,学问就变成了科举的敲门砖,变成了清谈的装饰品?”
这话说得重,江南士子面红耳赤。堂内一片寂静,只有炉火中的蜂窝煤噼啪作响。
“二位先生,”吴应箕岔开话题,打破沉默,“我等一路行来,见西安繁荣,百姓安居,确是事实。但不知……李总兵志在何方?”
这才是关键。割据一方,治理再好,终究是藩镇。堂内所有人都看向顾炎武和黄宗羲。有道是,千里当官,只为吃穿!大家跟你,总得有个目标...
顾、黄二人对视一眼,沉默片刻。顾炎武挥手让侍立的学生退下,待堂门关上,才缓缓开口:“天如,总兵曾与我们深谈。他说……他要建的,不是新王朝,而是新天下。”
“新天下?”归庄追问。
“士绅不再特权,百姓皆得温饱,百工技艺发扬,华夏重振辉煌……”黄宗羲眼中闪着光,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激动,“他要打破千年来的旧秩序,跳出历史循环的怪圈,建一个人人有饭吃、有衣穿、有书读、有尊严的天下。”
张溥身体一震。新天下……这不仅是改朝换代,是要重建秩序!他忽然想起《礼记·礼运》中的话:“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那只是上古传说,难道真能实现?
“这……可能吗?”陆圻声音发颤。
“在江南难,在陕西可能。”顾炎武道,走到窗前,推开一扇窗,“总兵手握重兵,深得民心,有破旧立新之条件。更重要的是……”
他指着窗外,“这里目前有很多愿意改变的人。”
众人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书院的庭院,几十名学生正在活动。有的在扫雪,有的在晨读,有的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讨论。顾炎武指向东侧廊下几个学生:“你们看。”
那是三个少年,约莫十五六岁。一个穿着锦缎棉袍,面白唇红,显然是士绅子弟;一个穿着粗布棉衣,手上有冻疮,是农家子;还有一个穿着工装,袖口沾着油污,是工匠家庭出身。
三人正围着石桌争论什么,面红耳赤,却毫无尊卑隔阂。锦袍少年激动地比划着,布衣少年摇头反驳,工装少年则在一张纸上画着什么。
“他们在争论水车改造的问题。”黄宗羲在旁解释,“格物院的先生出了道题:如何改进水车,提高灌溉效率。这三个孩子分在一组,已经争论三天了。”
“士农工商……同窗共学,将来同朝为官。”顾炎武缓缓道,“十年后,他们心中还有等级观念吗?他们会认为工匠低人一等吗?他们会觉得农家子不配为官吗?”
张溥望着那三个少年,久久无言。窗外的阳光照在他们年轻的脸上,朝气蓬勃。那个工装少年似乎说服了同伴,三人都低头看纸,然后齐声欢呼,击掌相庆。
“这……匪夷所思。”张溥喃喃。
“初来河套时我也觉匪夷所思。”黄宗羲笑了,“但总兵说:若要建新天下,必先育新人。这些孩子,就是新天下的种子。他们从小一起读书,一起做事,将来一起治理地方……他们会建立新的规矩,新的伦理。”
张溥沉默了。他想起江南的复社,他们聚会结社,议论朝政,抨击阉党,自以为在救国。可实际上呢?他们可曾真正走进民间?可曾与农夫工匠深谈?可曾了解百姓真正需要什么?
没有。他们高高在上,清谈误国。
“天如,”顾炎武看着他,目光恳切,“你我都读圣贤书,都求治国平天下,求身后名。在江南,东林党只能空谈;在这里,却有一个真正实践圣贤理想的机会。你……愿意看看吗?”
张溥深吸一口气。堂内炭火正旺,他却感到一股热流从心底涌起,流向四肢百骸。他退后一步,整理衣冠,对着顾炎武深深一揖:“请先生指教。”
从那天起,一连三日,江南士子与关中先生展开了深入的论道
